走马苗寨

走马苗寨
——田野手记

刘锡诚

王老咪在吟唱古歌

王老咪在自家的小坪坝上(陈光林摄)

2010年12月12日。贵阳。雨。这个季节,在贵州是难得下雨的。天气真是很反常。也许今天的小雨,成了接踵而来的贵州持续冻雨的一个先兆。根据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亚太非物质文化遗产国际培训中心的安排,上午去省图书馆给来自全国各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培训班”的学员们作讲座,我讲的题目是《论非遗传承人的保护方式》。午餐后,老朋友、女作家余未人要陪我去清镇市龙窝村猫寨组造访一位苗族老歌师。来筑前,与我通过电话,打算陪我去麻山地区的紫云县,拜访已经获准进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推荐名单的苗族英雄史诗《亚鲁王》传承人黄老金。来筑后,知道我在此勾留的时间很短,而紫云县离贵阳太远,路又难走,所以改去清镇市的龙窝村,拜访也会唱苗族古歌的老歌师王老咪。陪我一起去的,还有正在紫云县参加抢救记录《亚鲁王》的杨正江,以及贵州省和清镇市文化馆的陈光林、冯贵西、姚开珍等几位年轻朋友。

余未人是我的老友了。我们相识于改革开放初期的思想解放运动、文坛新人辈出的1980年。那年的4月,我作为《文艺报》的编辑和记者到贵阳去了解贵州省文学创作和青年作者的情况并约稿,她是《花溪》杂志的编辑和青年作者,她的作品里透出来的思考和清新,引起了我的关注,在座谈会上认识了她。回京后,在我写的一篇报告式的文章《人才辈出 生机勃勃——贵州文坛见闻》,对她的创作发了一番议论:“女青年作者余未人刚刚开始发表作品,她的小说《道是无情却有情》、《玫瑰情思》(《花溪》第1、2期)构思新巧,讲究结构美,人物刻画也有自己的特点,但略显生活底子不够深厚。”自那以后,我们的友谊有30年之久了。最近冯骥才在一次朋友聚餐时打趣地说,余未人、冯骥才和刘某人,我们三人起步于文学,如今不约而同又都走在了一起,倾心于民间文化和“非遗”的保护工作。近十多年来,余未人几乎放弃了文学写作。她花费了几年时间,历尽艰辛,编纂出版了一部《贵州民间美术遗产集成》,并为这部大书写了一篇题为《大美在民间》的长序。这不是个人的作品,却肯定比个人的著作有更强大的生命力,成为现代和后代的艺术与文化学者研究贵州民族文化的人的必备之作。罢手之后,她又连续写了几本既有文化价值、又有阅读趣味的作品,其中最值得一提的,一部是《千年古风——苗寨岜沙纪事》,一部是《苗疆圣地》。

杨正江是头一回见面。是余未人拉来与我见面的。近两年来,余未人发现了并指导了紫云县黄老金演述的苗族英雄史诗《亚鲁王》的记录翻译工作,她常常在电话里向我提到这个懂得西部苗语、目前唯一在作史诗翻译和培训西部苗语人才的小伙子。懂西部苗语的人太少了!所以用西部苗语传唱的苗族古歌,被记录下来和宣传给外界的太少了!杨正江也曾在我的博客上踩过脚印,并留言同我交流过。贵州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周必素也把他翻译的《亚鲁王》的部分译稿给我寄了来让我读。因此,可以说,我们之间也不陌生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车子从清镇出高速公路以后,便转上了弯弯曲曲、高低错落的山间小路。虽然是水泥路面,却因为很窄而只能供单行,又有雨水洒在地上,路面变得很滑,司机不敢放开车速,随时都小心翼翼,只要对面来车,便不得不找一处稍微宽点的地方,紧靠在山崖边上等待着会车。雨点打在车窗上,虽然称不上是中雨,却也十分密集。气温骤然变冷,不得不把臃肿的羽绒棉衣穿在身上。陪我的朋友们,在车里用苗语和汉语方言交谈着,我只能连蒙带猜地偶尔听明白三五句。

王老咪所在的龙窝村猫寨组,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山坡上。大概是由于地处城市的远郊区的关系吧,受到现代文化的熏染更为直接,这里的住房大都是经过改造的,与我在黔东南、安顺、遵义、甚至湘西等地看到的苗族村寨,已有很大的不同。传统的吊脚楼,我只看到还有一家,其他都是现代式样的二层楼房,虽然还多少透着苗家传统吊脚楼的余韵。他的家在最高处,一条经过整修硬化(水泥)的小路,蜿蜒地通向他的房舍。我们鱼贯地走进他的堂屋里,他热情地迎接着我们一行。映入眼帘的,是中央略靠左边的火炉(已经不是火塘,而是有烟囱的生铁炉子),左边台子上是一个作饭用的电磁炉。由于有文化馆的人带着,说明来意后,他对我们一行没有任何的陌生感。我们围炉在长条板凳上坐下来,他从屋外的小坪坝上拿来一些枝枝杈杈的小干树枝、木块,生起炉火来。以余未人和陈光林为主要发问人,开始了我们对王老咪的苗族古歌的调查采访。

根据陈光林此前的调查,王老咪是他的艺名,本名王启光。苗族。1952年5月8日生人。初中文化程度。他从10岁开始拜师学艺,边学边与师傅一起做道场,熟练地掌握了苗家历史内容,以及法力、武艺,24岁出师,师傅为其举行了“搬职仪式”。会唱苗族古歌。多次在当地、在龙里(龙里县、毛栗山)和贵阳市周边(新添寨、火烧寨等),参与祭祖暨跳鼓藏、打嘎活动,为过逝的老人办道场,特别是十三年一次的鼓藏节。他在回答提问时说,一般为亡人做道场或祭祖,唱苗族古歌要唱三天。但他所演唱的苗族古歌,至今并没有记录下来,也不了解他所唱的古歌的内容和篇幅。

王老咪在火炉边唱起来,因为是在屋子里坐着唱,当然是低吟浅唱,而不是引吭高歌。一方面给我们吟唱着古歌,一方面回答着我们的提问。吟唱自然是断断续续。我发现,他回答不了概括性的内容,他肚子里装着不同的古歌和故事,却只有在演唱中自然流淌出来。他开始给我们唱的,是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但没有太多的情节,情节很简单。问他有没有氏族之间或民族之间征战的故事。他说有。问他攻打的对象是什么人。他说是汉人。我们说,那时也许还没有汉族这个称呼呢。他回答不出来,总之有战争。可见,他所唱的、和能唱的古歌,并不都是关于宇宙开辟、人类起源等创世或起源的故事,其中也有氏族之间的厮杀、部落之间的征战,不乏对氏族部落英雄的讴歌咏唱,也许把他所吟唱的作品叫做英雄史诗,比较妥当,而与早先已经记录下来且已出版了的那那些创世史诗是有区别的。地方的文化工作者说,没有给他创造一个适宜于演唱的环境,所以他说的唱的,只能是简单的梗概,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作品。他们说的是对的。只有在祭祖或给亡灵做道场时,他才能真正地投入,才能挥洒自如地演唱。

他说唱时操的是西部苗语。而懂西部苗语的人少之又少。在座的一位邻村出身的女士,是文化馆的干部。她说,王老咪的演唱中夹杂着很多古苗语,我们不懂,她的父亲能懂。大家得出的认识是,先把他唱的全部录制(录音和录象)下来,这样可获得完整的演唱文本,然后再一段一段放给他听,请他作出释意。否则,无法弄懂他讲述和演唱的内容是什么。

王老咪所唱的盘古神话,因我不懂苗语,翻译也不是每句都译(实际上也不能打断演唱者),细节不得其详。我想起了一百多年前日人居龙藏在这一带的调查,说过这样一段话:

关于苗蛮之神话,以往文献史上最著名者,为《后汉书》所记《槃瓠》之传说及夜郎大竹之传说二种。此等神话,凡欲言苗蛮事者必引用之,此处则无叙述之必要(可参看第六章所引用之《后汉书》文),兹所宜研究者为关于现时苗族有如何之神话传说耳。据余所知,青苗间有一种甚有趣味之创生记的传说,为人类学上最有裨益之材料,兹记载之如下:

安顺附近青苗之耆老曰:“太古之世,岩石破裂生一男一女,时有天神告之曰:汝等二人宜为夫妇。二人遂配为夫妇,各居于相对之一山中,常相往来,某时二人误落岩中,即有神鸟自飞来,救之出险,后此夫妇产生多数子孙,卒形成今日之苗族。”

又有一安顺青苗之耆老曰:“太古之世,有兄妹二人,结为夫妇,生一树,是树复生桃、杨等树,各依其种类而附之以姓,桃树姓“桃”名Chélé,杨树姓“杨”名Gai Yang,桃杨等后分为九种,此九种互为夫妇,遂产生如今日所有之多数苗族。此九种之祖先即花苗,青苗,黑苗,红苗,白苗……是也。多数人产生后,分居于二山中,二山之间有深谷,彼等落入谷中时,有鹰一羽自天上飞来救之出,由是苗族再流传于四方。因此,吾人视鹰为神鸟,常感其按而祭之。吾等苗族,贵州最多,明时,吾等中有移住于西部及Sio tsuo者。”

据以上神话考之,白、黑、红、青、花苗等皆出自同一祖先,且皆以Mun为名,故此传说实可证明苗族为同一种族也。(《苗族调查报告》上册第48—49页,国立编译馆,中华民瑞脑消金兽国二十五年四月初版)

鸟居龙藏1902年在贵州的调查,依据苗民衣着的颜色和样式而把贵州的苗族定名为白苗、黑苗、红苗、青苗、花苗、鸦鹊苗(头饰为鸟形)等;有的也根据生产方式定族名,如麻山以打铁为业的苗族,就定名为打铁苗。他的调查结论是:一是苗族为同一民族;二是他们的族源神话有二种形态,一为石出,一为木出,没有提及盘古创世这一神话形态。关于盘古神话及其发源地,近百年来,聚颂纷纭,外来说(印度说、希腊说),南方说(沅陵说、两粤说、苗族说、来宾说),中原说(桐柏说、泌县说),莫衷一是。王老咪所说的盘古开天辟地神话,可能与此前已记录的湘西苗族歌师龙玉六演唱的《濮斗娘柔》(《古老话》,岳麓书社1990年)是同一个版本,也未可知。无论是王老咪还是龙玉六,因其所述盘古开天立地的故事都嫌语焉不详,还有待于作进一步研究。

王老咪吟唱古歌时,他的儿子一直在一旁站着,30多岁吧,其实他已经是一位能唱很多古歌、能独立为人家作丧事道场的歌师了。在他父亲回答来访者的提问时,他从里屋里拿出了一把家传的芦笙,开始低音吹奏起来。那芦笙的颜色说明此物已经很有年头了,通体呈古铜色,竹管接口的地方都是黑黑的油腻污垢,显然是老辈子的家传乐器。

芦笙的出现,那“象凤凰之鸣”的音响,使大家的兴致多少有所转移。杨正江跃身夺过芦笙,一边舞动腰身走步,一边吹起悠扬的芦笙曲。端的是,“应节之转,逐声之移”(《黔书》),俨然在跳月的广场上那般投入,那般动情。待嘹汉的芦笙声响停了下来,王老咪的思绪跟着采访者的问题,回到现场中来。

由于事出突然,王老咪穿的不是民族服装,而是时下一般的干部服,故而根据他自己和他家人的服装,很难判断出他是苗族的什么支系。从此前陈光林等人的略嫌简单的调查材料中,可以作出判断的是,王老咪是此地土著,因为他的已故的父亲和师祖王友元(1888—1973)、师傅(1926—2005),都是清镇本地人。陈光林应邀把他于2010年11月30日在王老咪家门前拍摄的照片发给了我。将其与1902年日人鸟居龙藏调查时所摄那些照片对比,王老咪头上戴的,应是藏青色或黑色的高筒帽饰,颇像以前的蓝布缠头巾。而长衣上部藏青色,下部兰色,腰间(只看见前胸部分)缝有一长条形的白布,白布上绣着当地传统的刺绣纹饰。这个腰围上的刺绣图案是什么意思,不得而知。但他的衣服上的刺绣纹饰中的八角星形图案,与苗人拥有和使用的铜鼓上的八角形星纹是相同的。“彼等之花纹中,尚有在圆圈内描画星形者,此中星形又互相连续,绘于长裙及上衣腕部之横线中,……又此种花纹,与绘于铜鼓中心之‘太阳形光线’相同。”(鸟居龙藏)而王老咪的夫人所穿上衣从斜肩上垂下来的两只飘逸的浅兰色的飘带上,也有这种星形纹饰;而在上衣的带状刺绣花纹中,则是圆形中配以四角形的连续纹。而连续花纹在苗族刺绣中是其审美特点之表现。围腰上的图案与色彩,虽然显得更加写实,而其意涵亦然。

刺绣被认为是苗族民族精神的一种重要载体。而刺绣在“打铁苗”已经发展为一种绘画。杨正江告诉我,他们这一支苗人,就是鸟居龙藏所说的“打铁苗”。鸟居龙藏说:“苗人之所以盛行刺绣者,在彼等精神中,多少或存有审美趣味,然其趣味即有一种苗人之一种的嗜好。……即彼等表现于刺绣上之意匠,为连续花纹。色彩为一种阴郁表现,分子花纹,虽有直线,然多用曲线。且其曲线,最为巧妙,并以涡纹、蔓草、重圆填补之。其花纹之最发达者为绘花纹。有曲线之美,其终点每变化为涡纹、蔓草。……要之,于彼等刺绣上所表现之性格,即为柔弱阴郁,与表现于笙之音律之沉静、阴郁,同一也。此不可谓非苗人之人种心理学上最应注目之事实也。”鸟居龙藏先生此论不谓不精辟。

虽然是一次时间很短的走马观花,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同事也给我留下了许多谜团。我们带着种种问题离开了王老咪多少有点儿神秘的住室,告别了藏在山麓皱褶里的龙窝村猫寨组。仅这个村寨的名字,就让我无法走出龙窝和猫寨的想象!

事情也许仅仅是开始。我向清镇市文化局帘卷西风长建议,请他们把王老咪所掌握的苗族古歌全部记录和录制下来,然后,一段一段地回放给他听,请他把其中的古苗语的意思翻译给记录者,再对这些古歌的性质作出判断,是创世的古歌,还是氏族部落迁徙、征战的英雄史诗。这笔至今仍然被埋没在山野中外人无从知晓的西部苗族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应该见天日,应该得到妥善地保存和传承。

2010年12月23日写完

中国作家网http://www.chinawriter.com.cn/bk/2011-06-03/5377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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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个玫瑰之约

我们有个玫瑰之约

刘锡诚

8月26日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却让我好长一段时间都丢不下,而且写下了这篇散漫的文字,都是因为我们有个“玫瑰之约”。

  时序已经立秋有日了,北京的天气却依然像是江南的梅雨天一般。黎明起身,未见秋高气爽的辽远和开阔,却是黑云如盖,马路两旁的路灯熄灭后,天空依然朦胧如晦。湿漉漉的空气,给人以压抑的感觉,有点儿透不过气来。楼上的邻居打开了空调,不是降温,而是为了抽湿,水滴从窗前淅沥沥地流了下来。不一会儿又下起了中雨。霎时间,马路上聚集起了一湾湾的积水,汽车过处,车轮溅起了水浪。看惯了护城河里波澜不兴的安静,哪想到眨眼间竟变得如此“汹涌”了呢?当然,河道里翻滚的并非清水,而是冲刷城市的污泥浊水。听说,北京启动了积蓄雨水的工程,但愿雨季结束后又来的这场大雨,不要白白流掉。
  按照冯立三老弟的电话通知,要去赴一个玫瑰之约。缪俊杰兄的散文集《西游漫记》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了,责编罗静文女士约集几个文学界的老朋友,在老镇玫瑰西餐厅聚会。罗静文是作家社的资深编辑,也是我们的老友了。去年我们主编的《为您骄傲——忆江晓天》,就是经她的手编辑出版的。她是有心之人,借缪兄大作出版的机会,把这些久不见面的上世纪80年代文坛风雨的亲历者招呼在一起,实在是件好事。

  文坛老友的沙龙在现代文学史上是有传统的。这种文学沙龙,大都因类同的文学观念而发展成为文学流派或文学社团。相比所谓“正规”的研讨会,我们这些离退休多年、边缘化了的文学老人的聚会,别有一番景象和意味。老友们的聚会,断断续续,少说也有十年的历史了。有时有某个话题,有时并没有什么预定的话题。人员也并不十分固定,总之就是情投意合的老友见面海阔天空神聊一番。

  记得由缪俊杰做东的那次聚会,就是围绕着老大哥江晓天对文坛所作的贡献。那次到会的,除了缪俊杰夫妇外,还有谢永旺、丹晨、阎纲、顾骧、何西来、冯立三和我。于是才有了前面提到的那本《为您骄傲——忆江晓天》的集稿和出版。

  诗人公刘在合肥逝世后,他的小女儿刘粹来京,在京的公刘的好友也有一次聚会,在亚运村附近的一个茶馆里,追思这位才华横溢、人生坎坷的杰出诗人。参加聚会的,记得除了有和我们辈分差不多的邵燕祥、柳萌等外,还有比我们年长一些的邓友梅、牛汉等。聚会之后我写了一篇《留得诗情在人间》,追忆我所认识的公刘,可惜,这篇短文一直留在我的电脑里没有发表。

  陈丹晨做东的聚会,记得到场的有文坛前辈袁鹰、朱寨,我辈中则有杜高、顾骧、丹晨、李荣胜。年深日久,谈论的是什么话题,已经记不清了。2010年10月,杜高80华诞,在圆明园附近的一间颇为豪华的餐厅里举办生日寿宴,宴席上,我们与老友顾骧以及中央党校的理论家、当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撰稿者孙长江相见。大家都是能够说话的朋友,有说不完的话题。当时提到,生命旅程中屡遭劫难的文坛才子杜高的档案被李辉在潘家园旧货市场买到,随后以《杜高档案》出版,杜高不幸的政治遭遇引起了全社会对知识分子命运的思考。他的《又见昨天》随后面世,我也曾写过一篇评论投寄《中华读书报》,年轻的编辑朋友把题目改为《一个知识分子的精神死亡档案》发表。朋友们在他的寿宴上聚会,为他晚年的幸福表示祝愿。

  去年12月10日,冯立三和他的朋友邀文坛故旧在新文化街的天津饺子园的聚会,一下子聚集了10位文坛老友,有顾骧、缪俊杰、郑荣来、郭玲春、谢永旺、陈丹晨、秦晋、冯立三,还有本人。当时的话题是倡议撰写和编辑一本新时期文坛的亲历纪事……

  这次玫瑰之约,虽然主题是缪俊杰《西游漫记》的出版之日,却也是缪、冯和我三人受老友们委托编辑的《破冰之旅——新时期文坛亲历纪事》书稿杀青之时,话题自然就又多了一层。于是,引发了丹晨对中国文学史上的沙龙的回顾和我们这些文友的聚会的畅想。大家不禁沉浸在忘情的愉快中。

  也许是丹晨的回顾把我的思绪带进了深邃的历史深处吧,这次玫瑰之约,使我想起了南社成员聚会的周庄迷楼,想起了文学研究会成员聚会的来今雨轩……“玫瑰”者,老镇玫瑰西餐厅之名也,是一个小巧而别致的去处。这次聚会的话题,是俊杰兄的新“西游记”问世。冒雨前来参加聚会的,除了杜高及夫人李欲晓、顾骧、丹晨、刘锡诚、秦晋、冯立三、王必胜、韩小蕙等,还有一位文坛稀客,是上海《文汇报》文艺部的前主任史中兴。遗憾的是,新华社文教组的记者郭玲春这位文坛的百灵鸟,未能到场,打来电话表示遗憾。对我们这些早已退出文坛,隐于边缘的老者来说,现任《人民日报》文艺部副主任的王必胜,《光明日报》副刊主编韩小蕙,应该算是在思想观点、艺术趣味上与我辈相通的中年朋友。他们的加入,使我们的聚会多了几许生气。小蕙稍后在给我发来的电子邮件里,比照着时兴的“80后”“90后”,戏称我们这一代人为“30后”,并鼓励我们写些“30后说”式的随笔。必胜老弟的散文随笔集《东鳞西爪集》,这次与俊杰的“新西游”联袂出版,成为我们这次小沙龙聚会的话题之一。他在俊杰之后,当场捉笔题签,把散发着油墨书香的新作分送给我们这些曾经的同行老大哥。这本见证着新时期文学历程的散文随笔集的出版,让我们感到高兴。

  餐厅的女老板是罗静文的朋友,罗竟然异想天开地在一间宽敞的餐室的一端,开辟了一个“书角”,陈列着经她手编辑的各类文学图书。得知这一信息,我顿时对她的这一构想和实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便请她带我们去一睹其风景的别出心裁。当我和顾骧兄在她的带领下来到这个别室时,但见摆着两排西洋式烛台的法式西餐长条桌的一头,是一排古色古香的书柜,里面陈列着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一些图书。这就是罗静文编辑成果的陈列之所。这些样书使得这个餐室染上了一层浓浓的书香和雅趣。高兴之余,我们留影作为这次玫瑰之约的一个纪念。

  我注意到,缪俊杰的“新西游”散文集今天刚刚添加到了这个小小的书展中来,且占据了一席极其醒目的位置。老缪既是文学评论家、散文作家,又是对现实世界敏感有加、修养有素的新闻记者,这部散文集在他75岁寿辰这个人生的重要时刻与读者和朋友们见面,是有特殊意义的。书中汇聚了他在职时以记者身份和退职后以作家身份所写的19篇游记性的散文,记述和描绘了欧美亚非许多国家的人文历史、风光典故、人物风采、世界风云,融记游、知识、风情、议论于一体。正像作者自己所说的,他的“旅游散文不是纯文艺的”,他“有自己的追求和自己的色调”。

这个追求和色调,我想,大概就是他在后记里所说的“实话实说”吧。
  2011年9月19日

发表于《文艺报•副刊》2011年1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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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洲应携手合作保护东方文化传统

亚洲应携手合作保护东方文化传统
刘锡诚

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民众以口传心授的方式世代传承、与民众生活密切相关的文化形态,它浸润着不同时代民众的世界观、社会理想与憧憬,承载着民众的智慧和人类的文明,体现着民族精神、思维方式和文化传统。因此,我们有理由说,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民族文化之渊薮,民族精神之根脉。本世纪初,世界已进入现代化、经济全球化的时代,亚洲各国社会出现了转型,传统意义上的文化被边缘化,民族文化受到西方强势文化和通俗文化的巨大冲击甚至吞噬。在农耕文明条件下产生和传承,并与农耕文明相适应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逐渐失去了生存的条件。于是,大多数发展中国家开始认识到了保护本民族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对于保护民族的传统文化和文化传统,提高民族和国家的自信心、自尊心和民族凝聚力,提高国民的文化素质和文化自觉的重要性。

亚洲是一片古老的大陆。在古代,亚洲人民就创造了灿烂的文化,对世界经济的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只是16世纪以后,西方殖民瑞脑消金兽主义和帝国主义相继侵入,许多国家和地区先后沦为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经济遭到了严重摧残,民族文化遭受到西方文化的冲击或侵蚀,致使许多国家和地区长期处于贫困落后的状态。20世纪七八十年代后,亚洲走上了内部调整和外部合作的转型之路。然而对于任何民族来说,其根文化毕竟是强国之本,要守住亚洲文化的光辉传统,复兴和弘扬亚洲文化,增强亚洲文化的软实力,保护亚洲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应该是亚洲各国政府和民众的重要使命。我以为,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核心不外两点:一是保持和守护住千百年来民众以口传心授的方式创造和传播的文化及其传统,从而弘扬和发展民族的文化;二是既要吸收外来文化优秀的东西,又要遏制外来的强势文化对本土文化的吞噬与覆盖。

亚洲各国和各地区民众所创造和传承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反映了亚洲人的宇宙观和价值观,历史观和审美观,是东方文化传统的珍贵财富。过往的情况是,亚洲国家和地区对其他亚洲国家、民族和地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了解,远远少于对西方、特别是欧洲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了解。其原因,无非是若干世纪以来西方殖民瑞脑消金兽主义者的侵犯和占领,将其变成自己的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向亚洲国家宣传和推销西方文化,从而导致了亚洲各国对自己国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价值认识不足,保护和宣传不得力。所以,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就是,保护好我们所拥有的不同表现形式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如此,既有利于以亚洲为主体的东方文化传统的复兴和传播,也有利于保持世界文化的多样性生态。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上,除了各国政府强有力的举措外,非政府组织也有很多事情可做,尤其是专家的作用。同时,亚洲各国和各地区携手合作,也是时代赋予我们这代人的使命。

譬如,对“东南亚文化区”共有的非遗项目的保护。中国学者芮逸夫在20世纪30年代就曾断言:根据铜鼓、芦笙、“兄妹(姊弟)配偶型”遗传人类的洪水神话等文化特质或文化元素来判断,亚洲的东南部存在着一个“东南亚洲文化区”。他说:“这种形式(兄妹兼指姊弟配偶型)的洪水故事的地理分布,大约北自中国本部,南至南洋群岛,西起印度中部,东迄台湾岛。从地理上察看,它的文化中心当在中国本部的西南。所以我推测,兄妹配偶型的洪水故事或起源于中国的西南,由此而传播到四方。因而中国的汉族会有类似的洪水故事;海南岛的黎族、台湾的阿眉族、婆罗洲的配甘族、印度支那半岛的巴那族,以及印度中部的比尔族与卡马尔族也都会有类似的洪水故事。”“兄妹(姊弟)配偶型”洪水神话作为亚洲广大地区流传的一个非物质文化遗产(神话)的“原型”,在亚洲文化史上的历史认识价值和重要性是不容置疑的。在芮逸夫的同时和之后,中国大陆和台湾的学者、外国学者对这个问题的研究一直没有停止过,他们积累了大量的中国大陆、台湾,以及亚洲其他国家流传的“兄妹(兼指姊弟)配偶型”洪水神话的材料。远古时代在亚洲产生的这个洪水神话,完全独立于希伯来人的《圣经·旧约》中的诺亚方舟神话,而另成一系,其价值和保护意义是不言而喻的。亚洲文化区各相关国家和地区的政府和学界,理应携起手来把亚洲洪水神话类型进行调查、记录、研究和保护。

再如,跨境而居民族的非遗保护。在这方面的国际合作,此前已有成功的例子。2005年12月中国和蒙古国联合申报的“蒙古族长调民歌”已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008年至2009年中蒙保护蒙古族长调民歌联合田野调查分别在蒙古国和中国境内展开,为联合保护工作做出了开拓性的努力。这样的合作,在亚洲其他地区,如东南亚和东亚也有。人所共知,在亚洲,有许多古老的非遗“原型”或“母题”,以及如今还存世的“活态”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是跨境而居的民族不同支系所共有的。例如,居住在中国云南的哈尼族和居住在缅甸东北部、泰国及老挝北部的阿卡人,他们的迁徙史诗《雅尼雅嘎赞嘎》就是这个跨国而居的民族的不同支系所共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窃以为,如果相关各国的政府机构和学者们能就中国的哈尼族和缅甸、泰国与老挝的阿卡人的迁徙史诗项目合作进行一次全面的调查,帮助这些民族或地区制定比较完善的保护计划,将是一件造福于这个民族和挽救这个濒临失传的非遗项目的大好事。在这些方面,各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官半夜凉初透员和学者之间合作的必要性与合作的空间,无疑是很广阔的。

《中国文化报》2011年11月17日

(此文系作者10月11日在重庆举行的“亚洲文化论坛”上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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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确认识“非遗”的文化属性

正确认识“非遗”的文化属性
发布: 2011-10-12 17:28 | 作者: 刘锡诚 | 来源: 中国新闻网-学习时报 2011年10月10日

  《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的出台并实施,标志着我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进入了依法保护、科学保护的新阶段。回首我国非遗保护的8年历程,为我们所做出的成绩感到自豪;但由于是在理论准备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开始做这项工作的,因而也暴露出了一些偏离科学的不良倾向和问题。于是,提高全民的文化自觉和理论认识水平,正确认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文化属性,把保护工作置于正确的理论和方法的指导之下,已上升为实现依法保护和科学保护的首要任务。
  对于任何一个民族的文化来说,其中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都是最基础、最稳定、最核心的部分,即所谓民族文化的基因、民族精神的载体。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不同时代里以滚雪球的方式不断积累叠加起来的一种文化,在雪球滚动的过程中,应着时代的需要,不断地淘汰一些为时代不容的东西,又不断地叠加或粘连上一些为时代所需要的东西,故而非物质文化遗产是跨越人类不同社会阶段代代传习下来的,且永远处于发展变化中的文化。就其形态、品类、特点、时代而言,非物质文化遗产可能是各种各样的,但其所包含的宇宙观和价值观,对于不同世纪的人类社会来说是具有普适性的。

  如若要问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什么性质的文化或什么时代的文化,我的回答是:凡是传承至今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凡是我国当前社会阶段为大多数民众所传习和接受、并仍然在民众生活中发挥着文化功能、富有生命活力的口头传承文化,都理应是我国当前社会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不是某些人所指称的“活化石”。换言之,就其性质而言,如今还呈现为“活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理应是我国当今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有些意识形态专家,总是强调用一种他们认定的主流价值观来要求和判断当代社会文化的构建,排斥为他们所谓的主流价值观认可的文化之外的文化,从而形成一种极端狭隘的文化观。如果用这样狭隘的文化观来观察非物质文化遗产,那么,在他们眼里,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无异于要不得的“封建迷信”的沉渣。

  为了说明问题并回应上面所说的意识形态专家的批评,我想应该援引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人比黄花瘦产党宣言》里说的一句话:“各个世纪的社会意识,尽管形形色色、千差万别,(但)总是在某些共同的形式中运动的,这些形式,这些意识形式,只有当阶半夜凉初透级对立完全消失的时候才会完全消失。”(马克思和恩格斯:《共人比黄花瘦产党宣言》,《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93页,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马克思还说过:“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所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585页,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从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这些论述里,我们得到的教益是:各个世纪的社会意识,都是形形色色、千差万别的,不是单一的;在意识形态上,任何企图建立一个只有一种单一的意识形态、一种单一的价值观的想法,都是空想主义的,都是注定要在现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的。而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是马克思所说的人们在创造新的社会历史时那些“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这些“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只有在“阶半夜凉初透级对立完全消失的时候才会完全消失”,想要在“阶半夜凉初透级对立”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就把这些“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采取批判的甚至革除的态度,从而确立“随心所欲地创造”出来的、某种单一的文化,显然是违背历史唯物论的。

  无可怀疑,价值判断从来是我们评断文化问题惯用的标准。在《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评定暂行办法》中对申报国家级代表作项目,也提出了要具有“杰出价值”的要求。有论者提出:判断非物质文化遗产,要以是否符合当今的“主体价值观”为标准。“遗产所包含的内容,不能违背当今文明时代的主体价值观,更不能与现代社会准则相抵触。由于传统文化尤其是社会风俗当中含有一些与现代社会准则不符的内容,比如一些地方的文化中残留着对妇女不敬的传统,这是绝对不可纳入遗产范畴的。试想,一项包含着让新娘跳火盆的婚俗庆典怎样能够与21世纪才出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概念相契合?跳火盆的目的是去掉女人所谓的‘邪气’,即典型的歧视妇女,显然与《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歧视公约》是矛盾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本来就是由国际法为价值判断自上而下开展的事务,而非由民间点燃火种的自下而上的群众运动。因此,依照法定概念和法定原则进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才是正确的途径。”(刘红缨:《正确理解非物质文化遗产》,《光明日报》2004年4月21日)论者把婚礼中新娘“跳火盆”的习俗,解释为是为了“去掉女人所谓的‘邪气’,即典型的歧视妇女”,如此主观随意性的解释,真是叫人啼笑皆非,其荒谬性是显而易见的。笔者曾撰文讨论,这里不赘。这种貌似正确的价值观,显然是与我们今天所提倡的科学发展观风马牛不相及的。在文化问题上,科学发展观就是唯物史观,就是要在承认那些“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那些代代相传下来的、具有普适价值的文化的基础上进行创造,而不是那些“自命为革莫道不消魂命家的人”的“随心所欲地创造”。在我们谈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中,有一些在今天可能已经失去了存在价值,有的已经死亡了,有的会在文化发展过程中被民众所扬弃而退出历史舞台,但这与以“要以是否符合当今的主体价值观为标准”的宣传是两码事。在笔者看来,这种以“主体价值观”来对非物质文化遗产进行价值判断的思想体系,实际上是我们过去犯过的和熟悉的“左”的错误思想的余绪。

2011-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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嫦娥应无悔

嫦娥应无悔
刘锡诚

嫦娥奔月,称得上是个家喻户晓的故事。每到中秋来临,明月当空时,孩子们总要拉着大人问月宫仙子嫦娥的故事,并生出许许多多美丽的联想。有些诗人和画家却不然。他们常常对着月宫里的嫦娥发出如许的人生感叹和悲悯。李商隐就是其中的一个。他在《嫦娥》里说:“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他还在《寄远》诗里说:“嫦娥捣药无穷已,玉女投壶未肯休。”清代画家任渭长的《嫦娥图》,也是写嫦娥在月中的寂寞,并借李商隐诗句“碧海青天夜夜心”以点题。

在神话里,嫦娥又名姮娥,是射神羿的妻子。《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羿向西王母讨来的不死之药,被姮娥偷食了,因而得仙,奔月而去。另有神话说,嫦娥在月宫里变成了蟾蜍(月精),日复一日地为西王母所役使——为其捣药。

嫦娥奔月是一则美丽的神话。嫦娥对离开世俗人间,可能会有某些惆怅,但她并不存在什么“应悔”的情怀。明代画家唐寅画了《嫦娥图》、《嫦娥奔月图》和《嫦娥折桂图》等多幅嫦娥题材的人物画,从其画面上的嫦娥、特别是题款来看,唐寅对嫦娥的奔月,抱有同情的态度。《嫦娥奔月图》的题款为:“月中玉兔捣灵丹,却被神娥窃一丸,从此凡胎变仙骨,天风桂子跨青鸾。”清末画家吴友如的《嫦娥》木刻画,对奔月的嫦娥,也采取了赞许的态度。吴画所表现的,是嫦娥立于一条弧线所代表的月宫里,左手扶着桂树,身边飞云缭绕,面容虽略微表现出一丝脱离人间的惆怅,但她的生命得到了延长。画面没有涉及嫦娥到达月宫后化为蟾蜍为西王母捣药的情节。

月中有蟾蜍和月桂的神话,与嫦娥奔月的神话相比,产生得要早些。人们在对月亮的阴晴圆缺这种自然变化的观察中,萌生了许多想象,认为月亮里的阴影是一只蟾蜍,是一棵桂树。后来,又产生了嫦娥吃了不死之药奔月的神话。于是,在流传中自然而然地把与月亮有关的嫦娥神话,与蟾蜍和月桂的神话联系到一起,嫦娥化而为月精蟾蜍,拼组成了一个组合的神话。同时,人们把对现实生活中女人背叛男人的道德谴责,强加到了偷吃了羿所请的不死之药而又背叛了羿、飞升到月宫中去的嫦娥身上,很典型地表现了儒家的思想和观念。如果剥离了外加的这一层儒家的道德观,还以人文主义的关怀,那么,嫦娥的奔月是无所谓忏悔的。

这里还涉及到嫦娥偷吃不死之药的问题。羿从西王母手中得到的不死之药,除了说明西王母是一个掌握着人的生死大权的大巫医外,至少还说明了:第一,希望长生不死是人的生命欲望;第二,不死药的存在,就是为了延长生命的。嫦娥偷吃不死药,恰恰体现了人所共有的生命意识;嫦娥奔月之举,乃是人的生命的延长。月亮的阴晴圆缺、周而复始,在观念形态上,就是相信月亮具有不死和再生的力量。月亮没有死亡,只有周而复始,即不死和再生,而嫦娥偷吃不死之药,使自己化而为月精蟾蜍,正体现了人类渴望不死或再生观念的实现。不死之药在这种渴望的实现中,不过是一种催化的介质而已。

不死或再生是美好的。嫦娥吃了不死之药而化为月精,体现了生命的永恒,成为一则美丽的神话。在月宫里的嫦娥,生命以新的方式得以永续,成为超越时空的存在,应该是无悔的。

2000年5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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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冰之旅:新时期文坛亲历纪事》编完了

《破冰之旅:新时期文坛亲历纪事》编完了

7月21日一早,匆匆赶往新文化街冯立三兄家中,与冯立三、缪俊杰一道,为进入编辑工作尾声的《破冰之旅:新时期文坛亲历纪事》一书定稿。这部书稿是2010年12月10日在京的文学界十位老朋友聚会时商定的,大家要一齐动手,用平实的纪事文体写亲历的文坛风雨,把新时期文学在拨乱反正、冲破文化专人比黄花瘦制主义和极左路线束缚、伤痕文学破土而出、恢复人的尊严和人性在文学中的地位、恢复现实主义传统等方面许多至今不被人知的事件、人物、过程和细节写出来,填补现行的文学史之不足,也可供更广泛的读者参考。这是我们这一代文学理论评论工作者义不容辞的历史责任。朱寨和袁鹰老前辈被聘请为顾问,我们三位目前还尚能笔耕的文学老人,被授命为操作者和主编。

十位发起者的倡议书发出后,许多当时曾在各个重要文学部门和岗位(如当年人民日报文艺部的袁鹰、缪俊杰、郑荣来,中宣部的顾骧,光明日报文艺部的秦晋、冯立三,新华社国内部文教组的郭玲春,文艺报的谢永旺、陈丹晨、阎纲以及笔者,人民文学的崔道怡和周明、诗刊的吴家瑾,文学研究所的何西来,中央某单位的郝怀民,上海文汇报文艺部的史中兴等)以及几个省(云南的晓雪、江苏的陈辽、武汉的陈美兰等)的老文学理论家、评论家热烈响应,很快便寄(发)来了文稿。经过几个月的编辑工作,到21号晚九点,大家的心愿总算完成了。

虽说还能笔耕,但毕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受托承担这部几十万字书稿的组稿和编辑任务,实在是一件并不轻松的事情。当在酷暑的溽热中划上最后一个句号时,身上的重担终于放下了。

这些文章,在出版前,有的会先期在报刊上陆续发表。据知,周明的《夜访中南海》已在7月4日《光明日报·文荟》副刊上发表;杜高的《1979:悲欣交集 重归剧坛》,也已在8月3日的《中华读书报》发表了。

2011年8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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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

身 份
刘锡诚

昨天上午十点半,应召来到坐落在惠新西街小区里的中国艺术研究院办公楼,在文化研究所举行的一个简单的仪式上,从副院长王能宪先生手中接过了一份咖啡色硬封面的聘书(中艺聘[2011]2号),我被聘为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人类学研究中心的客座研究员,聘期五年。同时接受聘任的,还有来自美国纽约的华美协进社所属中国美术馆馆长海蔚蓝女士。

以往也接受过好多份聘书,客座教授的,研究员的,顾问的,编委的,学术委员的,却都没有当回事。自己并没有觉得收到一份聘书身份就有了什么变化。这回感觉却有点儿异样。因为去年在中国艺术人类学国际学术研讨会的开帘卷西风幕式请帖上,就曾印着要授予聘书的日程,结果因某种原因临时给撤销了。时隔大半年,许诺或预告这次果真兑现了。手捧聘书,心想,在76岁上,又增加了一种身份。自然也给自己增加了一份责任。

论起身份来,自认为最合适的,是一个农民。在不同场合,我不止一次地作如是说。这倒不是做“秀”,而是出自心底的自语——“自画像”。在艺术人类学研究中心主任方李莉研究员主持的仪式结束后继续举行的座谈会上,我又用“我是一个农民”的话来开始我的感言。因为我是农民的儿子,身上流淌着的,是农民的血,父母都是道地的农民,家庭既没有高贵的背景,进入社会后也没有可以依傍的力量。一生的经历,虽然做过不同的工作,扮演过不同的角色,但说到底,自己从来把自己当成是一个靠勤奋和诚实立足于社会的农民。我之所以能被注意到并加盟到艺术人类学的队伍里来,大概是因为我有过两段相关的经历:一是20世纪80年代,曾经花费六年的时间研究中国的原始艺术,研读考古和文物杂志与著作,考察过几个在49年前还处于氏族社会末期的民族的原始文化(如岩画、舞蹈等),写过一部题为《中国原始艺术》(上海文艺出版社1998年)专著,而原始艺术的研究,正是艺术人类学早期建构(如开山者美国人弗·博厄斯F.Boas在《原始艺术》中构建的那样)的经典领域和研究模式。对于笔者而言,所以从当代文学评论和民间文学研究转而转身于原始艺术的研究,原因故多,不能细谈,从学术上说,中国的文艺理论(文艺学)缺乏这一课,无疑在我身上起了促进的作用。那时,我们只拥有马克思主义者普列汉诺夫的《没有地址的信》(旧译《艺术论》)和拉法格的《思想起源论》,只译过德国人格罗塞的《艺术的起源》,只有以西方原始艺术为对象的研究著作,也就是说,还没有人梳理和研究过中国各民族的悠远的、丰富的原始艺术。二是80年代中期,在乐黛云先生的启发下,我于90年代初开始研究中国的文化象征,先后主编过《中国象征辞典》(天津教育出版社1994年)和撰著了《象征——对一种民间文化模式的考察》(学苑出版社2002年),而象征是原始文化和农耕文明条件下民众文化的主要思维方式和审美构成方式(像英国人维克多·特纳V.Turner在《象征之林》中做的那样),在文明社会里个人创作愈发达,象征就愈显薄弱,这也从一个方面说明,象征研究是艺术人类学的一个重要对象和重要途径。我想,可能由于这两段并不算很短的时间里所从事的这两个文化领域或文化项目的研究,使我多少有了些资格被注意到并允许我加盟到艺术人类学的队伍里来。对此,我表示感谢。艺术人类学是从外国引进来的一个新的边缘学科,虽然学科历史很短,学科建构也还有欠完善,但对悠久而坚固的中国文化传统而言,尤其需要对异文化传统的宽容,况且它提供了文化研究与艺术研究的另一种眼光和另一种方法(即所谓人类学方法),其所关注的对象,又是压根缺乏认知和知识的原始艺术,以及往往被主流文化和主流学术客观上忽视或主观上贬抑的民间文化、“草根”文化和艺术、生活文化和艺术。

2011年6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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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习俗的流传与变迁

端午习俗的流传与变迁
中国文化报 2011-06-03

端午赛龙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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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锡诚

端午何时成为一个民族节日,在学界一向是个见仁见智、没有确证因而没有结论的问题。正如有学者说的:“把端午起源断为始于汉代,固嫌太晚,臆断为始于战国时代,也是无根之谈。”如果综观作为端午之支撑的礼俗,其滥觞的时间,至少也有2000年的历史了。

端午本意是逐疫

在我国,任何一个传统的民族节日即非政治性的节日,其起源或动因,大半都是或因农时、或因天文、或因季节、或因农作需要、或因生命延续需要而得以滥觞并逐渐形成的。一个特定的日期,一旦被全社会认同为全民性的节日,又必定附着了许多礼俗作为基本构成内容,也必然有许多关于这些礼俗的传说在民众口头上广泛流传,而这些因地而异的口头传说,反过来又对节日(包括礼俗)的延续和发展起着积极的作用。节日及其礼俗和传说,在其发展中,总是随时代的变迁和生活的需要而发生着或快或慢的递变。“递变”是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以至传至今天的节日,有的甚至已经与其本意差之千里了。端午节就是一例。各地现代形态的端午,与原初形态的端午相比,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异,其本意,如厌胜禳灾(五月为毒月)、辟毒逐疫的原旨,大体上已在漫长的途程中湮没无闻了。无怪乎媒体上有人批评说,深厚而多样的文化内涵被遗忘了,剩下的只有吃粽子,几乎变成了吃粽子节了。因此,追寻节日的本意,认识其本原和性质,对于人们认识自身及其文化的来龙去脉,保护民族文化的根脉,是至关重要的。

关于端午节的本意和性质,20世纪前半叶,先有江绍原后有黄石刨根问底的追溯研究,所得出的结论,已成为我国学术界的共识:端午节原本是一个“禳灾”或“逐疫”的节日,亦即一个公共卫生的节日。20世纪后半叶的研究文章很多,在端午的起源与内涵诸方面作了细化的阐释,但似乎并没有大的超越。黄石说:“端午节是个浑然的岁时礼俗体系,它的诸般礼俗有一条线索贯通,作为它们的中心支柱是什么呢?一切都为了逐疫,一切都为了保证生命的安全,最高的目的、唯一的目的,是生存欲的表现。一句话说,端午是逐疫节,这就是它的根本意义,也就是唯一正确的解释。” 生活的需要和时代的变迁,促使端午的内涵发生了或快或慢的递变,如江绍原所说:“风俗系应某种需要而起,但是本来需要的到后来也许渐渐消灭,其时也,这个风俗如其不随着消灭,就往往改变性质和内容,成为满足另一种需要的工具,于是那风俗的本意日久许完全被人遗忘。” 而促使端午节及其礼俗发生或快或慢的递变的因素固多,除了生活的需要和时代变迁的直接影响外,民众中流传的关于端午及其礼俗的口头传说也起着不可忽视的或者说推波助澜的作用。

端午礼俗与传说

端午的原旨和性质在各地是一致的,几乎没有大的区别,而构成端午节日的礼俗则种类、名目繁多,且因地而异。以生活形态类而论,诸如蓄兰沐浴、龙舟竞渡、采百草与斗百草、捕蛤蟆、熙游、竞技等;以驱毒逐疫类而论,诸如戴百索和香囊、长命缕,悬艾人、五雷符、五毒符等;以时食类而论,诸如角黍(粽子)、羹汤、端午酒、端午宴等不一而足。总的看来,代表性的礼俗主要是两项:龙舟竞渡和吃角黍(粽子)。

端午及其礼俗的传说,主要是以某些与端午相关的同质的社会习俗为题材,并逐渐将其起源与某些历史人物及其功业联系起来,而创作、记述、渲染、传扬、流传下来的口头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些口头作品是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由不同地域的民众所创作的,惟其如此,才显得纷繁而驳杂,呈现出文化多元性和多样性的特点。仅就端午起源的传说而言,主要与三个历史人物有关:楚大夫屈原、吴大将伍子胥、越王勾践。此外,还有孝女曹娥等。当然,主要是以龙舟竞渡这个重要的端午习俗来说事。楚人说端午起源于对屈原的缅怀,吴人说端午起源于对伍子胥的悲悼,越人说端午起源于对勾践的纪念。这3个关于端午起源的“传说群”,究其实质,其实是楚、吴、越3个地域文化的产物。楚、吴、越这3个历史上并立与交战的国家和集团,都处于战乱纷争的春秋战国时代,民众对民族命运的期望与对国泰民安的憧憬,必然地促使他们选择各自理想中的代表人物,作为他们民族精神的代表和旗帜,而这样的人物就是屈原、伍子胥、勾践。于是,在时代因素使然下,以悲悼祭祀屈原、伍子胥、勾践为内容的端午起源传说,便一发不可收拾,并逐渐兼并了原先流行于民间的“毒五月”里种种驱毒逐疫的民俗事象,成为包括民俗事象和人物功业在内的内容庞杂的端午传说。这些端午传说一直在民间流传不衰,使其成为在所有的传统节日中最富传说色彩和斑斓民俗事象的节日。由于种种复杂的原因,流传的态势出现了很大的落差,沅湘地区流传的纪念屈原端午传说和吴越地区流传的伍子胥端午传说仍然盛传不衰,而纪念勾践的端午传说虽然也仍在民间流传,但一方面由于卷转虫海侵的发生,一方面由于勾践的越国后来被楚国所灭,导致了古越人的流徙,使纪念勾践的端午传说的流传和延续多少显得有些衰弱了。

非物质文化遗产,无论是民俗事象还是民间故事传说,都是农耕文明条件下的精神产品,在现代社会条件下遇到了严峻的挑战,使它们的传承变得十分脆弱,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根据近些年来一些民俗学者田野考察而知,端午传说及其所记载的种种端午民俗事象,即使在现代社会条件下,依然在一些经济发达地区的民众中以口口相传的方式生存着、生长着、承继着,显示着民间口头文学鲜活的生命力和影响力。尽管民间传说不等于历史,但毕竟如高尔基所说,“从远古时代起,民间文学就是不断地和独特地伴随着历史的”,以历史上的真实人物和历史事件为核心情节的传说和以纷繁芜杂的端午民俗事象为核心情节的故事,依然在一些地区相互依存、口头流传的事实,无疑是我们认识历史和考察民众宇宙观和社会观的重要材料,也值得我们加倍珍惜和悉心保护。

(作者系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研究员、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专家委员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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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门的传说》序

《前门的传说》序言
刘锡诚

杨建业先生两年前开始调查搜集前门的传说和典故,花费了很多的精力。他的责任感和执着精神让我感动和钦羡。现在,《前门的传说》的调查采集和编辑结集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就要付梓了,他嘱我写序,我一直犹豫未决,不敢答应。原因是,我虽然已有近60个年头的居京历史,年轻时也喜欢骑自行车走街串巷,出入于包括前门外大栅栏和周边的那些毛细管一样的小胡同,也曾到天桥的小说书场里去听过连阔如说的三国,在那些琳琅满目的旧书摊上流连徜徉,却总感觉自己并没有真正融入北京社会和老北京人之中,不过是个客居者。对北京的风土人情和北京的民间文学,不能说完全没有留意,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儿研究,但却远说不上那种如数家珍般的稔熟和须臾离不开的那种亲和。近几年来,多少参与了北京市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评审工作,应邀参加了包括城八区和部分郊区在内的好几多区县的民俗活动和民间文化的调查研究,对北京市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多了几分了解,也陡增了浓厚的兴趣,于是,北京开始变成了我的城市。在这本书的集稿过程中,又有幸通读了其中的全部文稿,感到有话要说,所以写序的事,我终于答应了下来。

前门和前门大街之于北京,犹于涅瓦大街之于彼得堡。我从年轻时代起就向往彼得堡,但至今也没有造访过彼得堡,我对彼得堡的了解,全部源于果戈里的小说《小品集》,特别是其中的《涅瓦大街》。我相信,凡是念过书的中国人对彼得堡的了解,大体与我一样。涅瓦大街的建筑样式、市容市貌、风土人情等都市文化蕴涵,借19世纪俄罗斯著名作家果戈里的笔而为世界各地的人们所认识。前门大街呢?前门楼子啦,箭楼啦,瓮城啦,大栅栏啦,鲜鱼口啦,五牌楼啦,火神庙啦,通惠河啦,同仁堂、会仙居、独一处啦,刘伯温、徐达、八臂哪吒啦,……中国著名作家中,有谁写过让世界记住前门和前门大街的作品呢?恕我无知,我不知道。回想我们对前门和前门大街昔日那种店铺林立、商贾辐凑、百工丛集、酒肆茶房、戏楼书场的了解,不得不求助于前代杂家们的著作。如乾嘉之际俞清源《春明丛谈》的记述:“殷商巨贾,前门大街设市开廛,凡金银财宝以及食货如山积,酒榭歌楼,欢呼酣饮,恒日暮不休。”如刘半农、周名泰1932年合著之《五十年来北平戏曲史材》(几礼居戏曲丛书第二种)对前门地区戏楼(广和楼即查楼、广德楼等)、戏班(福寿班、玉成班等)、名角、剧目的记载。如由金受申、张紫晨、李岳南及当年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和各区县文化馆的干部们于20世纪60年代搜集编辑的《北京的传说》,以及80年代由崇文区文化馆搜集编辑的《崇文民间文学选编》中的那些有关前门的民间传说。尽管上面这些被记录下来了的口头文学材料数量并不多,与深藏于民众之中的浩如烟海的民间口头作品不成比例,但历史已经向世人无可辩驳地证明了,北京民众所传承和传播的口头文学,尤其是前门的传说,正是“京派文学”或“京派文化”的最雄厚的基础。固然有一些优秀的作家写出了传世的“京派文学”或“京味文学”的作品,然而,民众毕竟是“京派文学”或“京派文化”的基础之所在,不了解北京的民间口头文学,奢谈什么“京派文化”,是有失妥当的。换一句话说,从这一角度看《前门的传说》的搜集和出版,其文化意义是自不待言的了。

关于北京的传说,我曾写过一篇题为《北京传说与京派文化》的文章[1],从文化分布的角度把北京的社会分为以城区为主的市井社会和以远郊区为主的乡民社会两个社会,前者所流行的口头叙事文学以传说为主,后者所流行的口头叙事文学以故事为主。我的看法是:

以我之见,主要流传于市井社会里的北京传说,最有特点者,莫过于下列四个传说群:(1)北京的建城的传说,如自元、明、清以来就流传不衰的哪吒八臂城及刘伯温建造北京城的传说,胡同的传说。(2)清代以来的关于“三山五园”的传说,如西山、颐和园、北海公园等。(3)宫廷传说,包括紫禁城内外的逸闻轶事,故宫的建筑和工匠传说。(4)前门的建造和前门大街以及作为商业区和老天桥的前门地区的传说。

在这四个传说群中,前门的传说占了(1)(4)以及(3)中的关于工匠的传说。北京建城的传说——八臂哪吒城——是最有京派文化特色的传说之一,而在本书所选的三个建城传说,搜集记录于不同的时代,(《八臂哪吒城》记录于1957年、《徐达一箭射出中轴线》记录于2009年、《刘伯温修正阳门》记录于2009年),出自不同的讲述人之口和记录人之手(金受申本、张俊显本-1、张俊显本-2),其内容显然各有侧重,而第二个传说和第三个传说文本,都讲到刘伯温奉命修筑北京城,到了修建前门的时候,没有钱了,刘伯温灵机一动把南方富豪沈万三找来,逼他捐钱的故事。关于这三个传说的特点,我曾作了这样的分析:

在第二个传说文本里,写的不是刘伯温如何与姚广孝两人竞赛画图建城和按哪吒八臂的图样建城的情节,而是命徐达搭弓射箭寻找建城的地方,同时增加了(或合并了)刘伯温强迫江南巨富沈万三资助修建北京城的情节(或故事)。第三个文本则突出了北京多水域和多水患的描写。因此,我们可以断言,就形成的时间而言,第二个传说文本的核心部分应是“苦海幽州”北京水患,显然比第一个文本——金本要早,尽管金本的核心情节是建八臂哪吒城,而这个情节滥觞于元大都时代刘秉忠建城的传说,却有意无意地把水患的内容给删除了。杨建业在新世纪搜集的这个文本的特点,重点不是建城,而是把刘伯温问沈万三要钱的情节,附会到了修建前门的传说中来了,突出了前门的修建这个情节。

到目前为止,陈学霖的《刘伯温与哪吒城——北京建城的传说》中所搜集到的关于八臂哪吒城的传说材料最为完善。国人搜集的“八臂哪吒城”传说文本,最早的是前文所论金受申于1957年编写的那份。其实,在他之前,英国人L. C.Arlington与William lewisohn合著的In Search of Old Peking一书中,就已经载录了哪吒八臂城的传说了,而且在L. C.Arlington与William lewisohn的书里,前门在北京城的地位和形象就是:(1)前门(正阳门的俗称)是哪吒的头颅;(2)前门两旁门是它的耳朵。[2]前门是作为哪吒的头颅的象征出现于建城传说中的。

北京建城传说在其扑朔迷离的传说幻想中,折射出燕王时代被称为“苦海幽州”的北京时遭水患的历史现实和民间记忆。民间传说中透露出,北京地区水患连年,而水源被龙王垄断,故而要请哪吒八太子来解难。所以,传说就把刘伯温和姚广孝两位军师规划北京的蓝图,与神话传说中的八臂哪吒联系了起来。我们不妨做这样的解读:如果说,元代刘秉忠之建六臂哪吒北京城,“这些充满神奇色彩的传说,不论是作者虚构,或是采自闾里,莫非揄扬刘秉忠能感通神灵,未卜先知,夸张其超人的才智技能。它们不但透露民间的膜拜英雄意识,虔诚地供奉神祇冀求难解禳灾的心态,而且表暴汉人对蒙元统治的反抗,把流行的传说渲染增饰,来宣传鼓吹反蒙的意识和行动。”[3]那么,到了明代及其以降,北京民众在其口碑传说中说刘伯温、姚广孝按照哪吒八臂的体形模样来建造北京城,或许更多地延续了哪吒传说中所隐藏着的、或遮蔽着的镇瑞脑消金兽压频发水患的龙王的隐喻或象征,以及民众希冀镇住龙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愿望和憧憬。

至于第四个传说群,是前门和前门大街的传说。大致可分为两个部分:一,在滥觞于元代、明代继之的北京建城传说中,已经包括了前门(丽正门)传说的身影,其所反映的,是在北方“草野之地”、“地有龙池,不能干涸”的沼泽水网地带建筑一座都城的民间历史,带有早期建城传说的所有特点,而前门(丽正门)被赋予了八臂哪吒城的脑袋的地位和经济与文化上的吐纳之道的象征功能;二,清代以降,前门地区及前门大街一带商业发达、市廛繁荣、市井社会和以天桥为代表的市井文化的形成,其传说,更多地反映了市场经济在北京的兴起与繁荣发达,以及市民阶层(市井社会)的登上北京历史舞台的过程。而纵横交错的胡同,不仅构成了北京城的独特格局,而且每一条胡同的背后,诸如大栅栏、鲜鱼口、珠市口、门框胡同、粮食店等等,都隐藏着一个或多个传说,无不从民众的立场和眼界述说着一段有趣的历史。

近代以来,在北京向着现代化都市迈进的过程中,无论在商业经济的发展繁荣的代表性上,还是在新的市民阶层和市井文化的形成上,前门地区都是一个重要的地区。而坐落在前门地区的前门楼子这座古代建筑,作为北京城市古建筑和古文化的标志,其所蕴涵的文化信息和所昭示的文化内涵,在传统的北京文化系统(“大传统”和“小传统”)中的角色、地位、作用和影响,自然是无法饶过去不论的。此外,前门和前门地区以商铺、戏楼、书场、老字号等为代表的市井文化,也是构成古老的南城文化的核心要素之一。凡此等等,都在前门一带或南城一带普通市民阶层中间流传的传说中,得到了很好的反映和印证。而21世纪初所进行的新一轮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和为申报“非遗”名录所作的专题调查中,又向读者提供了许多当下民间还在流传的传说,显示了这些传说在现代化的进程加速的环境下,不仅仍然在民众中流传,而且还在发展——无疑这是一个令人欣喜的趋势。

在全球化、现代化、城镇化的形势下,以口头传承为主要方式的民间文学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农村和城市都不同程度地呈现出急剧衰微的趋势,遇到了空前的传承困境,大都市的衰微趋势尤甚。北京自然也不例外。2005年6月国务院文化部启动了新一次的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北京市18个区县在这次普查中新搜集记录到的民间文学作品,据《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项目汇编》所提供的数据,全市只拥有410个。[4]对21世纪之初北京市民众中所贮藏的、亦即还在流传的民间口头文学的这个调查数据的可靠性,我多少有些怀疑,可能是调查工作不够深入所致。诚然,当今之世,北京正向着国际化大都市的方向阔步迈进,城市面貌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而民间文学赖以生存和传承的土壤——都市人群、传承环境,都在巨变之中。进入21世纪以来,农民进城务工的人口数量巨增,极大地改变了城市居民的构成。据统计局公布,2006年外来人口达357.3万,占全市人口的1/5;2008年,外来人口将突破400万,占全市人口的1/3.7。人口构成的巨大变化,给传统手工艺的冲击,看来不是很大,有些项目,甚至还因人口的巨增而开辟了市场空间,而以口头方式传播和传承的民间文学则不然。民间文学的传播是有很强的地域性和有赖于一个相对固定的居民群体的,来自不同地方的人汇聚杂处于一地,需要有一个较长时间段和较稳定的居住区,才能逐渐造成民间文学的流传条件和区域。原来的北京居民,“老北京”人口比例逐渐减少,而大多数原来“胡同”里的居民,随着居住条件的改善,陆续分散居住到新居民区的大楼里去了;而郊区的农民,也大多失去了土地,搬进了高楼林立的新居民区,他们的身份正在发生历史性的变化,即正在从农民向着市民过渡,他们传承民间文学的那种自然环境也已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电视、多媒体、电脑、手机等信息手段的普及,信息化程度的提高,信息资源的多元化,使青年人对传统的民间文学失去了以往的那种兴趣。时代所带来的这一切变化,给传统的民间文学的传播和传承造成了空前的冲击,衰微的趋势使保护工作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条件与环境的变迁,如何在现代化飞速发展的大都市环境下保护口传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民间文学?这是我们这一代文化工作者所面对的严峻形势。

从传说分类的观点来看前门的传说,大体上应当属于地方风物传说或名胜古迹传说。但它又不是单纯的风物传说或名胜传说,既包括了地方传说(如胡同传说、地名传说)、风物传说(如前门楼子的传说),又包括了人物传说(从帝王将相到能工巧匠、从梨园名角到商铺老板)、史事传说(如建城传说、八国联军进京慈禧出逃、义和团烧药房)、风俗传说(如老字号、庙与庙会、信仰习俗等)。传说一般都因历史事件、现实事物或人物的触发或多少有事实的影子,但传说是民众口口相传的作品,在流传中,民众以自己的知识、需要、愿望和想象多所增益,添枝加叶,流传的时间愈久、流传的地区距离事实发生的中心区愈远,传说也就愈加远离事实,有的还残留着或附会上一些前代社会的、甚至原始社会的、宗教信仰的观念、形象、习俗等,故传说包含着事实的成分或影子又不等于事实、包含着历史的成分或影子又不等于历史;传说是老百姓口传的、反映了他们的思想、观念、憧憬和愿望的民间文学作品。前门的传说也一样,读者应作如是观。唯此,才能对传说有一个正确的了解。

《前门的传说》是新世纪第一个十年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和保护的重要成果之一,是在“人文北京”理念下为继承和弘扬北京传统的地域文化而作的一件有益的工作。我祝贺它的出版!

是为序。

2011年4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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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京传说与京派文化》,《文化学刊》2011年第1期,沈阳。

[2]陈学霖《刘伯温与哪吒城——北京建城的传说》,第86页。

[3]陈学霖《刘伯温与哪吒城》第66页。

[4]北京市文化局向文化部督查组的汇报——《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报告》(2009)中提供的普查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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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白蛇传传说》序

《(镇江)白蛇传传说》序
刘锡诚

白蛇传传说,广布于我国20多个省市区,是当代社会中还在口头上流传着的浩如烟海的民间文学中的一颗璀璨的明珠。由于其所蕴含的特定的社会生活内容、所积淀的不同时代的思想和道德观念、所折射的风俗习惯与婚姻制度以及所显示的民族文化精神和艺术表现力,于2005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Ⅰ—6)”,成为受到国家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而作为白蛇传传说主要发祥地之一的镇江市,也因而被认定为这个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保护地。白蛇传因而无可争议地成为镇江市的一张文化名片。
关于白蛇传传说的渊源,学界一向众说纷纭。有说唐代的,有说宋代的,也有说明代的,迄无定论。有学者说:初唐时镇江就有了关于金山寺和尚降伏白蛇的原始传说,而且后来传说中的“水漫金山”、“合钵”等情节,都可以在金山寺的民间传说中找到渊源。也有学者论道:唐人传奇《白兔记》的故事,有可能就是白蛇传传说的早期胚胎。如果说,初唐金山寺和尚降服白蛇的传说和《白蛇记》中的故事,确与白蛇传传说有某种渊源关系的话,那么,白蛇传传说的流变,就至少有一千多年的流传史了。当然,白蛇传传说的渊源、发展和衍变,也许并不那样简单,笔者在《白蛇传传说精粹•论文卷》的序言里说过,这个问题有待于学界的继续研究,这里就不多赘述了。我向,学术上的争论无碍于这样一种认识:从镇江流传的金山寺传说和《白蛇记》,到南宋话本《雷峰塔》,再到明代的平话《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应该就是白蛇传传说传播和嬗变路径上最早出现的几个“驿站”。
口头流传的白蛇传传说,如同任何民间口头文学作品一样,具有这样的两个品格:一是不同地方有不同的说法,围绕着一个传说的核心形成一个庞大的“故事群”;二是传说是流动不居的,随着时代的演进而发生着这样那样的嬗变,粘连上不同时代的故事细节甚或情节、价值判断和审美诉求等元素。我们现在所听到的和读到的白蛇传故事的内容,与最初的故事也许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但我相信故事的基本内容(所谓“原型”吧)没有泯灭,是一个人妖之间的悲怆而美丽的爱情故事。镇江人口头流传的白蛇传传说,就是在这个故事原型的基础上,结合地方风物、地方历史、地方人地方风俗习惯而形成的有地方特色的异文。传说的大意是:在镇江长江中的金山上有个白龙洞,有条美丽的白蛇,为报答许仙救命之恩,在西湖与许仙结为夫妻。后白娘子在镇江五条街开了“保和堂药店”,施药济贫,却惹怒了金山寺的法海方丈。法海为拆散白娘子与许仙,端午时,以“雄黄酒”计使白娘子现身,吓死许仙。白娘子为救夫君,勇盗仙草;后来,为找夫君,又水漫金山,最后却被法海用紫金钵镇于雷峰塔下,在姊妹小青的帮助下,终于轰塔大团圆。主人公许仙和白娘子(白蛇)之间的爱情,经历了一个民俗学上所说的从“人妖不能共处”到“人妖可以共处”的艰难曲折的过程,又附会上了体现着佛道势力的法海的百般阻挠的因素,致使这个被学界称之为“异类婚姻”的爱情故事起伏跌宕,扑朔迷离,引人入胜。“金山寺”、“保和堂”、“白龙洞”、“法海洞”等地方风物遗迹,“保和堂施药、饮雄黄酒、端午惊变、水漫金山”等特指型的情节,都镌刻在了传说的叙事之中。在老百姓传承的民间口头文学领域里,幻想的奇诡和艺术的魅力往往不是理性所能左右的,正是由于主人公的悲怆的爱情磨难和美满的婚姻结局,更令世人同情,深深地打动着不同时代的人们的心扉,从而使其为不同时代的人们所共赏,也从而家喻户晓,代代相传。这就是白蛇传传说在现代化的今天仍然能动人以情、流传于世的奥秘之所在。让我们百倍地珍惜和尽心地保护这份珍贵的民族文化遗产吧!
是为序。
2011年4月26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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